猪哥和笨笨的新同居时代[原创小说]
萧 坚
(说明:全文原发于《新故事》2003年第十期)
刚喂过肚子回到屋里,房门便被擂得山响。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老鬼,手里提着两旅行包,后边还跟着一妞,看着挺淑女的。
“猪,偶的同乡小妹,跟你搭个伴,别欺负人家。”
我一把将他揪到一旁,“你昏头了,不知道我最烦弄个女孩子来打拌?”
“你要不烦偶还不放心哪!”老鬼根本就不听,“听着,她是偶光屁股一块长大的铁哥们的妹子,你得给偶好好罩着,少了一根毫毛,偶跟你没完!”
“进来吧。”老鬼一肩把我扛到墙边,进了屋把包往脏兮兮的客厅一放,“老猪,猪八戒的猪,偶的死党。别看他蔫不拉叽的,偶班里的高材生,满肚子坏水,偶们教授还指望他接班的,可他非跑出来跟偶们一块混,混成了这猪样。他这号人命里犯贱,你也甭轻饶了他,要是敢跟你犯横,你就吭个气,偶来修理他。”
“喂喂喂,老鬼,我没招你惹你吧,何苦这么作践我?”
“哥,你们俩可真逗。”她抿嘴一笑,“猪哥,给你添麻烦了,以后许多事还得你多担待着点。”
“罢了,有老鬼在你后头撑着呢,以后咱还得拜托您老高抬贵手!”
“你少来!”老鬼横了我一眼,“好了,没偶的事了,偶那边还火烧着屁股呢,走了。”
得,几句话就给咱撂下一大活人,他倒拍拍屁股跟没事人似的。我一向就怕跟人合租,一个人住着,爱穿衣就穿衣,爱裸奔就裸奔,口袋里有钱时,买烧鸡一买就俩,吃一只扔一只,谁也管不着。老鬼偏给咱弄个花姑娘在一旁虎视耽耽的瞅着,这以后的日子还咋过呀?
“瞧你们男人的窝,真跟猪圈一个样。”她打量着屋子嘀咕道,“这能住人吗?”
她这不是火上加油吗,还真敢把咱扫进猪一族呀?咱是小人,有仇必报,刚才见她时的淑女感觉倾刻间荡然无存,不看在老鬼面上,早一脚把她踹出去了,“那你们女人住的呢,鸭棚?”
她翻了我一眼,“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会看我的!”
“好!我还真没领教过鸭子的能耐,今儿你就让我开开眼界。”我“哼”了一声,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女生宿舍大学里见得多了,十间宿舍起码有七八间完全可以跟男生宿舍媲美,就这么间破房子,我就不信一个乡下的丫头片子能整出啥花样来,“你要是真能整好了,晚饭我请客!”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你可不许反悔!”
“笑话!咱老猪顶天立地,说话落地砸个坑,从来就是死马难追!不过,等我回来这儿要是还象个猪圈鸭棚的,这顿饭就得你买单了。”
我撂下一句话和一串钥匙扬长而去。
办完事回来,推门一看愣了一下扭身就走,“对不起对不起,走错门了!”
“猪哥,进来呀。”她从阳台走了进来,手上还满是泡沫。
我一下子傻了。
这还是我原来那破窝吗?房东扔在阳台上客厅角落里的那些破桌子旧窗帘旧花瓶废塑料花什么的,全让她洗得清清爽爽派上了用场。那张破桌子经她一擦洗,铺上张塑料桌布摆起了花瓶花束,磨砂玻璃门破了一角的卫生间,墙壁上那个没了一扇门的破壁橱,都挂上了一幅干干净净的门帘,还有那张脏兮兮的木沙发旧茶几也擦洗得油光铮亮的,地下铺起了看上去还挺新的塑料地毯,墙壁也亮了许多,整一个还挺不错的小康人家嘛。
“哗嚓!这回I还真服了U。”我脱口而出。
她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说。”
“猪哥,你们男人都这么懒呀,你那些衣服都沤得跟我们乡下的粪肥差不多,臭死了!”
我一下子脸红了,“你连我的内裤都洗了?”
“这有什么,在家里的时候,所有人的衣服都我洗的,我爸的,我哥和我弟的,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这让我怎么说呀,单身男人的内裤上边,哪个没有夜里睡不着觉想入非非时乱画的世界地图?可这话能跟一个女孩子说吗,“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啥呢。”
“我叫奔奔。”
“什么?”我差点没把一口开水全喷了出来,“有你这样的爸妈,给孩子起名叫笨笨的吗?”
“不是笨笨。我小时候脚骨软,三岁了还不会走路,算命先生说要起个脚杆硬的名,我爸就请学校的老师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小奔,大家都喊我奔奔。”
“得,别解释了,以后我还是叫你笨笨得了,好记又顺口。”
“行啊,反正名字也就是叫个响,能喊得应就成。”她满脸的不在乎,“猪哥,你真的姓猪八戒的猪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姓呀?”
“这个老鬼,看我哪天不敲碎他的脑壳!”我咬牙切齿地说,“我姓诸葛亮的诸,不是猪八戒的猪,他下次再敢这么说,我先拧断他的脖子!”
“猪哥,你别发火嘛,我听着这猪跟那诸也没啥两样,反正都是猪哥。”
绕了半天,她在这等着我呢。堂堂高等学府的高材生,竟让一个乡下小丫头兜头给打了一闷棍,真是情何以堪,脸面何存!“行行行,我算是服了你了。快去洗了手,上饭馆去!”
“那好吧,你等着,我去换件衣服。”
她进了卧室,我才发觉她把门上也横七竖八贴满了封箱胶。那门板上有几道不那么显眼的裂缝我早就知道,可让她这么一贴,简直成了个浑身扎满了绷带的伤兵,看起来特逗。可仔细一琢磨,我可就再也笑不出来了,脊背上一阵阵凉嗖嗖的,赶紧溜进了WC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不会吧,难道咱这张脸看着就那么象色狼兼偷窥狂?
“哎,你在磨蹭啥呢?”她在外头叫道。
“没……没啥,我在做自我鉴定呢。”
好久没和女孩子这么面对面喝酒了,脑子一热就喝高了,回到房间里想和衣靠一会,没想到一靠就靠了过去。等我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伸手按了开关才知道这鬼地方又停电了。
刚揉了揉还是晕乎乎的脑瓜子,忽地听到客厅里似乎有人在走动。我猛一下子醒过神来,立即从枕边抽出那根从搬进来起就一直搁在那儿以防万一的镀锌铁管,从桌上摸到打火机,轻轻地滑下床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拉开了门:“谁?”
我这一问不打紧,黑暗中发出的一声尖叫却着实把我唬了一大跳,点燃打火机一看,“笨笨,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出来干吗?”
“是猪哥呀,你差点把我吓死了!”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你到底在厕所里搞了啥名堂,我一进去就有东西敲过来,我都已经被敲了两次了!”
“我还以为是哪个没长眼的小偷光临寒舍呢。”我一看到她额头上的那块乌紫就忍不住想笑,“你呀,真是个笨笨,干吗老往壁橱里钻呀?卫生间在那边呢,你等着。”
我回到屋里,翻箱倒笼总算找出了两支蜡烛点上,回头给了她一支,顺手把打火机也给了她,“拿着,这鬼地方常停电,得备着点。”
她看着我低声地说,“猪哥,你真好!”
“行了,快忙你的事去,忙完了好睡觉。”烛光里,她穿了件松松的旧睡衣,胸口处白生生的乳沟隐约可见,惹得我心里蹦蹦直跳的,“拜托以后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这人命贱,一戴高帽就犯晕,一犯晕就口没遮拦了,别吓着你。”
回到房间,我便犯上了失眠,瞪着一双牛眼盯着在烛光中晃晃悠悠的天花板,两耳竖得高高的倾听着外边的动静,眼前晃动着的尽是她的身影。也许是已经好久没跟女人接触,想着想着便有点开始非非了。我“噗”地一声吹灭了蜡烛,卸去衣物随手一扔,在漆黑中想象着她的胴体,然后在内裤上留下了一片粘乎乎的污渍。事过之后,我还是没一点睡意,脑海想的尽是跟她有关的事,直到听见隔壁传来她轻轻的一声咳嗽才猛然回过神来。
“该死!”我一轱辘翻身坐了起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屋子里平空多了个女孩,感觉就是不一样。
说起来我是个自由职业者,其实不过就是凭着两爿嘴皮子,给A公司的经办人一点好处,以C公司的名义接到一笔业务,然后一转身就把业务交给了B公司,从中赚点差价,再从B公司的业务员手中拿点回扣,玩的就是空手套白狼,NO,白狼咱套不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顶多也就套只白兔什么的罢了。玩的开时,一个月赚个五位数的报酬也不算多,玩不转了,连着几个月就着白开水喝西北风也不是啥稀罕事。
干我们这一行的,最难的就是怎么让别人相信你了。在这一点上,有家有室的就占有着绝对的优势,无论如何,有个家在那儿摆着,有老婆孩子在那晾着,顶不济也能给人家一点心理安慰,你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
我生性懒散,打扫卫生的事从来就是能拖到明天的今天就连想都不想,巢穴里的脏乱差水平绝对是超一流的,甭说是客户了,就连老鬼这样的死党我也是能推则推能免则免,省得他们老是说我是住在垃圾回收站里。
自打笨笨搬进来起,便彻底地颠覆了我那个名闻遐迩的猪窝。她不但人勤快手也特巧,啥东东到了她手中都能变出点花样来,就连我们喝完的雪碧瓶啤酒罐,她也愣能整成一个个夺人眼球的漂亮花篮。没多久,我那破屋居然被她装扮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小资之家,尽管她顶破天不过是个蓝领。
我开始变着法子把客户往巢穴里诳,有几个自命为小资的公司业务主管一见她就眼光都拉直了,大呼小叫地说红楼里的史MM咋藏你屋里了,有事没事就往我那小窝跑。我脸上挂着迷死人的微笑跟他们周旋着,心里却总忍不住阴谋着是拿他们做成一道葱爆油焖小资还是清炖小资。
不用说,这一来我的业务自然是蒸蒸日上,连着好几个月收入都突破了五位数。我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跟她说,这军功章当然也有她的一半,应该给她提成的。每逢这时候,她总是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我,“猪哥,你是不是厌烦了,想赶我走呀?”
我没再勉强,便借口替她办暂住证问她要了身份证,悄悄地在银行里给她开了个户头,存上了一笔钱,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再交给她。反正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爸老妈也从不指望我这个不肖之子的钱花。算命先生早就算定了我是有钱没库的命,钱在我手中就跟冰在火上一般,说没就没了,还不如也替她攒着点,火烧眉毛时还能应个卯。
若论睡性,我还真是属猪的,没事的时候头一挨上枕头就能睡个七荤八素的,扔到河里都未必能醒,可是自从她搬进来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我们住的这地段是个三不管地带,小偷大盗色狼什么的每天不闹出点新闻来就不肯安生,警察想到了来管一管就好点,警察一走便又是多事之秋。屋里多了个花枝般的大姑娘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留神让色狼摸了进来,人家女孩子这一生保不定就毁了。虽说是窗户上都装了防护罩,可明眼人都知道,那全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玩意儿,咱就是睡着了都不能不睁着一只眼,两只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只要稍有点风吹草动,噌地就从床上窜了起来。
饶这么着,我这脖子上的吃饭家伙还是差点让老鬼给拧了去。
这天傍晌我还在床上磨蹭着,就接到了老鬼打来的电话。
手机刚接通,便听到他在电话的那头血脉贲张的怒吼,“猪,你他妈的长了几个脑袋?”
“老鬼,你没吃错药吧?”我一听就愣住了,相处这么多年,我这还是头一回听他冲着我骂娘,“我哪又招你惹你了,犯得着发这么大火吗?”
“你少跟偶耍嘴皮子!”老鬼劈头就给我砸了回来,“当初偶是怎么交待你的,唵?告诉你,笨笨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偶立马就活剥了你!”
“老鬼,我也告诉你,你少跟我充大头!”我一听也来气了,“不就一个女人吗,你就是再重色轻友也不至于要跟我翻脸吧?再说,我怎么就得罪她了?”
老鬼沉默了一下,放低了声音,“你别出去,偶马上就过来!”
十几分钟后,脸色冷得象长了霜的老鬼出现在我面前,“猪,你记着,以后要是再敢说偶一句重色轻友,看偶敢不敢废了你!”
我真被他的脸色给吓着了,嘀咕道,“不就一句话嘛,犯得上吗。”
“你懂什么,她的哥哥当年就是为了救偶才被淹死的,就是偶考上大学的那年……”
我心里忽地一凛。瞧他那眼神那狠劲,哪个胆大妄为的臭小子要是伤着了笨笨,我相信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捏碎那家伙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前天晚上她差点就出事了!”
“啊?什么?”我大吃一惊,“出了什么事?她没事吧?”
最近一直觉着有些累,往往是头一沾上枕头就睡死了,而她近来每天晚上加班,都要到十二点多才能回来,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可就是罪该万死了。
“万幸!下班路上让头狼给盯上了,还真多亏了你给她的那只打火机,也亏她机灵。你把火头开得那么大,她猛一揿打火机,结果把那家伙的头发都烧焦了,脸上也烫得不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偶跟几个弟兄在一家小诊所找到那小毛贼时,半边脸上都还满是水泡呢。偶们好好修理了他一番,送派出所了。听派出所的人说,这家伙犯的事不少,他们也正抓他呢。”老鬼脸色一沉,闷声道,“猪,你给偶听好了,从今往后她再加班,你就得老老实实给偶护着,要是再出什么纰漏的话,别怪偶真把你这三斤半给砸酱了!”
“罢了罢了,是我没照看好她。往后她要是再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出了事,不用你动手,我自个先把这颗头颅摘下来给你!”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头一回跟我聊起了他的往事。
当年她哥哥为了救他遇难后,他家里四处筹集了三千块钱给他们家送去,可她父母除了收下了六百块钱的丧葬费用之外,硬是把其余的钱都还给了他,说是他上大学还等着用钱。在他读大三那年,他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供他上学了,反而是她父母卖掉了家里的大肥猪替他交了学费,说是无论如何都得让他把大学念完。
捧着那叠钱,他扑地跪在了两位老人面前。
前些年,她父亲在用手拉车拉石头时,被滚下来的石块砸断了腰椎骨瘫痪在床,家里一下子陷入了困境。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发狠辞去了那份仅足糊口的工作,带着奔奔就奔了温州,一边拼了命地只要有钱挣什么都干,一边四处找哥们借钱,硬是咬紧牙关把她送到了一家条件挺不错的服装学院里,学了两年的服装设计。
我这才明白,一向为人豪爽的老鬼,却为什么在学校时就从不肯参加同学们的聚会,到了温州后又会那么玩命似的同时兼着几份工,会在钱上头那么的抠门,一个子儿都掐得那么紧。
想到自己有时还拿着他的抠门开涮,心里便有点酸酸的。
“猪,你别人模狗样的在肚子里唱娘娘腔了,偶从来就没打算赚你的眼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替偶罩着奔奔就是,她身体本来就单薄,可打在学校里起,她就一直在外头兼着工,现在更是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班,是在拼命哪……”
“老鬼,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一把将他拎了过来,“这么一个好女孩,你为什么不娶她?”
“没想过。”
“为什么?”
“婆婆妈妈的,你还有完没完?”老鬼忽地有点不耐烦了,“你这个没脑子的猪!她就是偶妹子,比亲妹妹还亲的亲妹子,只是偶亏欠他们的太多,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天啦,这个好象从来就知道冲我吹胡子瞪眼的老鬼,几时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变成一个性情中人了?
我还没顺过劲,他却突然冒出了一句更让我吐血的话来。
猪,她是上帝专门为你安排的。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我和老鬼对看了一眼立马飙了出去,就见几个女工七手八脚半搀半架地正扶着笨笨上楼。一见她惨白如纸的脸色,老鬼一个箭步上前抱起她就往屋里跑,我却顾不得避嫌,当胸一把就将两个女孩揪到一旁,“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俩女孩让我吓着了,结结巴巴比比划划地说了半天,总算让我弄清了个大概。
原来她们正在上班,有个女工忽然小产大出血昏倒在车间里,大伙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医院,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医生说得立即输血,可是血库里的A型血已经用完。一听到要献血,女工们便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气了。这时,笨笨站了出来,“我是O型血,用我的吧。”
医生看看她摇了摇头,“姑娘,一看就知道你也贫血挺严重的,这献血的事还是让别人来吧。”
“医生,救人要紧,你就抽吧,我没事的。”
病人性命攸关,医生也实在没辙了,叹了口气,“这样吧,抽完血后我们给你开张证明,让厂里多给你几天假期,我们这里也多给点钱,你好好调养调养。”
两百CC的血使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期,她却还没走出医院的大门就昏倒了。
女工们一走,我一头扑进她的房间就冲着她吼道,“笨笨啊笨笨,你不要命了?去端盆水来照照自己,这种事也是好逞能的吗?”
她虚弱地朝我笑了笑,“猪哥,你别生气嘛,那好歹也是一条命呀。”
我喉头一硬,扭转头避开了她的眼睛,“老鬼,你好好守着她,我去去就来!”
我跟旋风似地席卷了好几家药房,坐店医生说啥我买啥,买了一大堆连我自己都叫不出名的补品补药,然后冲进了一家炖品店,不由分说甩出两百块钱,打劫似地抢了别人预订的两只鱼胶炖乳鸽,又一阵风似地卷回屋里,“来,趁热把它吃了。”
“猪哥,这……”
“少废话!”我把手中的东西往她床头上一放,“我已经打电话跟你们老板说了,看来那老板人还不赖,给了你半个月的带薪假期,你就给我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以后再不能这么拼命了!”
老鬼抬起头,“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体贴人了?”
“老鬼,你少拿我开涮!你要是真拿我当哥们,那些事能瞒我这么多年?”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摸出了两千块钱往他手里一拍,“你也少玩命了,肩上还搁着两家的担子呢,有啥事不会吭气就放个屁,咱堂堂七尺汉子还让尿憋死不成。”
老鬼还想说什么,我一摆手打断了他,“甭跟我撅腚,实话告诉你吧,姓猪的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光撂在婊子身上的钱,就够你们花上一阵子的了!”
老鬼转向笨笨笑道,“看见了没,给他三分颜料他就真敢开染坊呢。偶可把你交给他了,看他的横劲,以后有你受的。”
笨笨吃了点东西显得精神好多了,坐了起来忽闪着眼睛说,“哥,你别听他的。猪哥就这样,三斤的鸭子两斤半的嘴,还不知道谁管谁呢。”
这一回我却不敢含糊,立即开始全面行使职权,给她买了辆自行车,还订了许多规矩:不许上双班,不许在厂里吃食堂,不许在夜里单身行走,不许……
还没说完,她就睁大了眼睛惊呼道,天哪,这么多不许呀。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很严肃地说,我再不管,你就上殿打香炉了。
她嘟起嘴巴嘀咕道,要是做不到呢?
这好办,两条道任选其一。我拉长了脸,一是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二是趁早让老鬼把你领回去,我眼不见为净。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她嘻皮笑脸地跟我撒娇,猪哥,你是大大的好人,就不能通融着点,吃食堂多方便。
别给我灌迷魂汤,没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一句话给打了回票,在猪哥和笨笨之间没有通融的余地。
霸道!强权!她强烈抗议,典型的大男人主义!
非常时期就必须有非常手段,再加一条,这些规定将根据你的表现随时增补!
那……好吧,她垂头丧气地嘀咕着,不过我们得先说好了,AA制。
打住!我当头就是一闷棍,你是被监管对象,没有权利跟我讨价还价!
从小就只有别人管我,冷不丁的冒出个人来管管,那感觉还真挺不错的,怪道有那么多的人打破了脑袋还是哭着喊着想往上爬,于是我就乐此不疲,每天一到下班时间就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短信,非把她捉拿归案不行。
在我严格的监管下,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她就跟花骨朵遇上了春雨般开得灿灿烂烂的,惹得那些公司的小资主管跟丢了魂似的有事没事就往我那巢穴里窜,见了她就斯文扫地了,不怀好意地直撺缀我:老猪,活脱一个当年的伊能静呀,让狼给叼了去你可别后悔!
原来色狼就是这样炼成的呀,那咱干脆就给你来道生煎色狼小资。我脸上坏坏地笑着心里头坏坏地想着,一个劲地顺竿子哄猴,隔三岔五请他们来喝酒打牌搓麻将,还让笨笨常带她的那些小姐妹过来,一大帮人嘻嘻哈哈地不是上锦山去烧烤就是到三洋河边去钓鱼。
那帮家伙眼前整日里晃着的,尽是那些被小资风吹得只知道往脸上抹化妆品,往身上喷香水,只会忸怩作态装优雅的白领小姐,几曾见过这么一大群清丽自然如山里的紫藤花,泼泼辣辣就象朝天椒的山里妹子,早被迷得七晕八素的了,很快地成了我稳定的业务渠道,虽说收入并不是让人十分满意,毕竟是稳定多了。
笨笨却不买帐了,常常不满地冲我嚷嚷道,不得了,猪哥,再这样下去我就得减肥了!
去,你赶这时髦受那活罪干吗?烦不烦?我笑着跟她打趣道,你以为骨感美女就很好啊,那是挂在墙上看的玩意儿,躺她们身上就跟躺在河滩上差不多,是男人都嫌硌得慌呢。
她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人嘴里就能吐出象牙了?”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没句正经话,”她一扭身跑进了她的小屋,“不跟你说了!”
老鬼打了电话来,猪,制造美女是个危险的活,你得给偶把门看紧啰!
放心,咱是全天候监控。我不无得意地回敬,我还没活够呢,可不想把项上这颗头颅拧下来给你,还得留着它多吃几年饭。
笨啊,傻瓜!蠢猪!老鬼在电话那头劈头又骂开了,偶真想劈开你那鸟头颅看看,里边怎么就缺根筋,这种事也得偶挑明了说?
随缘吧。我低低地叹了口气,现在这样挺好,我可不想闹得大家不欢而散。
老鬼沉默了一会,偶来安排吧。不过你得答应偶,往后不管是在哪里,也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决不能背弃她,否则偶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脊背上一冷,老鬼,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固执地说,你答应偶!
行,我答应你!日后我要是背叛她,就让我喝水让水呛死,吃饭给饭噎死,在家让车撞死,出门给雨淋死,睡觉睏死,走路摔死,这总行了吧?
我说着说着就口没遮拦了。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冲我大动肝火,却叹了口气,猪,你可千万别让偶失望……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啥事也没发生,日子就跟九山河一样平平淡淡地流淌着。那段日子我忙得晕头转向的,也早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天是礼拜天,我忙乎了一整天,傍晚办完事回来一推门,噌地一声一大盆水从天而降,兜头兜脑把我淋成了一大落汤鸡,紧跟着,那红色的塑料脸盆又嘣地一声砸在了脑壳上。
“乌啦!恭喜老猪中大彩了!”耳边传来一阵欢呼,我这才发现屋里塞了一大堆人,老鬼和几个铁杆狐朋狗友,那几个常来常往的小资主管,还有笨笨的那群小姐妹,把屋子整得象农贸市场。
“喂,有你们这样整人的吗?”我气恼地甩去头发上的水捋了一把脸,“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快说,今天我决饶不了他!”
“恭喜老猪贺喜老猪,开门见喜,鸿运当头!”在大伙的哄笑声中,老鬼煞有介事地摆了摆手,“现在我宣布:今天的主打节目闪亮登场!”
老鬼这一说,大家都朝我拍着手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慢慢地往两边分开,几个女孩簇拥着手里捧着一只硕大的插满了蜡烛的心形蛋糕的笨笨缓缓向我走来。
“你们……你们这是……”
笨笨走到我面前双手举起蛋糕递了过来,两眼盈盈地望着我,“猪哥,生日快乐!”
我一下子呆住了,在外头闯荡了这么些年,连我自己都早把生日给忘到了爪哇国里,今天才头一次发现,老鬼其实也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多情汉子,只是让生活逼得没机会发挥罢了。
我朝她和老鬼投去感激的一瞥,老鬼却冲我做了个鬼脸,又朝笨笨呶了呶嘴。我心里微微一颤,不知为什么只觉得他那笑容里隐隐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快呀,快接蛋糕呀!”“笨笨啵一个!”“今天吃蛋糕,明年喝喜酒!”我根本来不及多想,那些哥儿们姐儿们早一哄而上在趁火打劫了,直把笨笨逗得脸色红得跟红绸一般。
“寿星点蜡烛啰!” 不知是谁关掉了电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我手足无措地呆在了那儿,还是笨笨摸索着把一只打火机塞到了我手中,凑到我耳边轻声地说,“快点上吧。”
我顺势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顺从地点上了蜡烛。
一整个晚上我都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恭维调侃掺和着啤酒更是灌得我晕晕糊糊的,跟个木偶似的就只有由着他们提线头的份了,压根不知道自个都说了些啥闹了些啥糗事。
等我还过魂来,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笨笨。
“笨笨。”
“嗯。”
“谢谢你!”我久久地注视着她,“现在我才知道,这些年我过的真的跟猪差不多……”
她微微地垂下了眼皮,“猪哥,别这么说,你看不是有那么多人在关心着你吗。”
“今天是我这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了。”
“我也是……”
我捉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笨笨,我……我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她的脸红得象红辣椒,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低得象蚊子叫,“猪哥,别说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搂到了怀里,嘴唇情不自禁地就贴上了她的嘴唇。她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无力地挣扎着,“猪……猪哥,别……别……”
我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到了床上,一边发疯似地吻着她的脸她的唇,一只手就去解她胸前衣服的扣子。
她拼命地晃动着头躲避着我的嘴唇,低声恳求地,“猪哥,别……别这样……你听我说好吗?”
我停住了手有点不高兴地看着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眼睛,“猪哥,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我不能……猪哥,如果你一定要,就……就拿去……可我……”
我不相信似地瞪着她,好一会才醒悟过来,松开了手站起身,一声没响就大步走回我自己的房间,碰地一声锁死了房门。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许久以来头一回喝了个酩酊大醉,吐了个昏天黑地,一任她站在外边哭着喊着拼命地敲门。
自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之后,我和笨笨都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虽然我们仍然每天都在一起吃饭,上夜班时我仍然会去接她回家,但原先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彼此间好象忽然变得陌生了。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那天的事,说话也变得简短而又枯涩,眼光偶尔的交汇,俩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迅速避开对方的眼神,只是默默地干着各自的事。
我想跟老鬼说说,便给他打电话,然而他们公司却说他请假回去了。拨打他的手机,系统总是说对方已关机,好象他突然间从人间蒸发了。
我只好问笨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在我生日那天老鬼就说过,他正在替一个重点工程做标书,可能最近会被隔离一阵子,让我们不要找他。
我实在无计可施了,就这样僵持了十几天,我已是忍无可忍。
这天晚上吃过饭,我艰难地走进了她的房间,愣怔怔地呆立了好一会才极其困难地说,“笨笨,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了。”
她深深地埋下了头,“猪哥,有话你就尽管说吧。”
“笨笨,我想……想了很久了,我们要是再这样住下去,彼此都会……伤得更深,所以……”我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所以我……我已经另外找……找了一处房子……明天一早就……”
“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猪……猪哥,你……你要搬走?”
“你放心,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伴,一个为人很好的大姐,她会好好照顾你的……”我生怕她会打断我的话,也怕自己会失去把话说完的勇气,飞快地说,“这里的房租,我也已经付到了年底,以后的我会过来付的,你只管住就是了……”
“猪……猪哥,难道你……你就一定要……要走吗?”她眼中闪出了晶莹的泪花,带着哭音说,“难道我们真的就不……不能……”
“笨笨,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多保重自己……你放心,我以后还是会常来看你的……你……你永远都是我……我的好妹妹……”说着,我的眼眶也潮湿了,猛一扭头飞快地冲回自己的房间,一边默默地把那些衣服杂物塞进旅行箱里,一边回想着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屈指算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相处了七个多月了。
笃笃笃,门上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笨笨站在门口,脚边放着她当初来时的那几只旅行包,正默默地凝视着我。
“笨笨,你这是干什么?”
她慢慢地走到我的身旁,抬起头看着我,“猪哥,你……还忘了带上一样东西。”
我不解地看着她,“什么东西?”
她拉起我的手,把一只打火机放到了我的手心里,然后轻轻地把我的手捏拢来,“这是我搬来的第一天晚上你给我的……”
我看了看打火机又看了看她,苦笑了笑,“那你就留着作个纪念吧。”
“不,猪哥,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你没带上……”
“什么呀?”
“我,你的笨笨。”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笨笨,你……”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猪哥,今后不管走到哪里,你都别想扔下我不管,今生今世,我已经认定了你都会缠着你,一辈子……”
“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拳头朝我没头没脑地捶过来,“你……你一个大男人,就……就不能让着我点……我怕……怕你得到了就厌烦了……”
“笨笨,我的笨笨,你真不是一般般的笨!”我把手中的东西一扔,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冲到客厅里发疯的旋转着,“你是我的肋骨,是我的一半!”
她死死地搂着我的脖子,嘴里拼命地嚷着,“猪哥,快放我下来,你……你把我转晕了……”
“不,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我把她抱得更紧,转得更快了,一直到累得喘不过气来,才俩人抱成一团一起跌坐到了地上。
我顺势往地板上一躺,顺手取下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紧紧地将她拥在胸前,谁也没有说话。也许是我们这些日子里都绷得太紧了,俩人就这么相拥着,不知不觉中竟然就在地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铃声惊醒,好一会才弄明白是有短信来了。
我没有惊动熟睡中的笨笨,伸手轻轻地拿过手机随手翻开了短信。然而当我看清了屏幕上的第一行字时,脑子里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老鬼发来的短信。
“猪,笨笨,当你们读到这封短信的时候,我已经和你们永别了!我舍不得离开你们呵!
“猪,你知道吗,当我把笨笨托付给你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是身患绝症了,那是一种现代医学都还无法破解的怪病,它随时都有可能夺走我的生命。
“我不怕死,可我放不下笨笨,她是支持着我能活到今天的唯一的信念,在她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肩膀之前,我是绝不会闭上眼睛的。
“今天,我终于看到了!在今晚的生日宴会上,当我看到你们目光对接时那一瞬间的眼神,我就明白,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猪,记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今生今世,你都要善待她,地老天荒,不离不弃!我会永远在地下保佑着你们,守护着你们的。
“你们别找我了,这封短信是由我的医护人员代发的,你们收到短信之际,就是我们永诀之时……
“猪,笨笨,永别了,我爱你们!”
手机无声地从我手中滑落,泪水肆意地溢出了眼帘。
老鬼,这个看上去总是大大咧咧的老鬼,心里却承载着怎样的一份爱呵,即使是离去,也在感应着我们的每次一脉动!我知道,除了让这份爱延续下去,直到我们再次相聚,我别无选择。
笨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呓语着,“哥,我要嫁给猪哥了……”











